上帝在創造世界和人類的同時,也發明了距離。因為距離,自然有了高山大川、春夏秋冬,社會有了三教九流、五花八門,人生有了富貴與貧賤,人心有了美丑與善惡。於是,這個世界有張力也有活力,有崇高也有平凡,有忙碌也有閑適,由此變得生動活潑、豐富多彩起來。
有句名言,距離產生美感。是的,因距離而好奇,因好奇而遐想,遐想激發探究,探究帶來愉。東方人看西方人另類,西方人看東方人神祕。中國有桃花源,歐洲有烏托邦。書信比電話優雅,因為避免了後者的直白與膚淺,給對方留下了充分的迴旋和品位的餘地。小說較電影耐看,因為前者的優勢在於留白與深刻,給讀者提供了豐富的發揮和想像的空間。外來和尚好念經,這是上述觀點的佐証,堅信那山定比這山高,導致理念錯位,資源就在身邊,還要舍近就遠。牆裡開花牆外香,這是上述觀點的反証,蓋因身在福中不知福,誘發審美疲勞,面對眼前美景,卻是熟視無睹,習以為常。欣賞國畫,要選擇好一定的距離,才能讀出水墨意境、丹青情趣,領會作品的藝術美、詩意美。少女戀愛,可製造點適當的距離,表現出矜持羞澀,若即若離,讓少男情迷意亂、神魂顛倒,顯示愛情的朦朧美、憧憬美紙袋印刷。
其實,距離也會產生醜惡。因距離而隔膜,因隔膜而誤解,誤解萌發嫉妒,嫉妒釀成敵意。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,這是因距離惹的禍。出頭之鳥,槍必射之,這是因距離遭的殃。因為距離,所以要折騰、要作秀。古人把海市蜃樓,誤當蓬萊仙境,還要派人漂洋過海,東渡扶桑,尋仙丹靈藥,圓長生美夢,玩了一把史詩巨篇中的古代幽默。今人將微量元素,豆茄子看作保健佳品、救命稻草,以致術士騙子成了名醫專家,胡謅神侃奉為秘笈寶典,演了幾出插諢打科式的現代滑稽。遺產分割、老人贍養,因未實現原來的設想,時聞兄弟反目、妯娌吵架。診療效果、拆遷補償,因未滿足承諾的預期,頻發醫患糾紛、官民衝突。
從某種意義上說,距離是人類一切活動的中心,要么消除或者縮小距離,要么製造或者擴大距離。有人肥減肥、整形美容、瑜伽**,這是因為與形體標準有距離,於是努力靠攏,使之就範,企圖用美學支撐來維持光輝形象,結果千人一面,沒有了原態。有人移植名勝、複製古跡、山寨景點,是為了開發旅遊、縮短距離,方便遊客。於是,天安門、金字塔到處開花,最終萬成同質,失去了差異。競技場上,選手奮力打拼,定要與對手拉開距離,才能分出伯仲,體現贏者的速度與力量。科技領域,人類絞盡腦計,似乎誓要沖出地球這個樊籬,並要擴大距離,才能決出高下,顯示人類的優秀與偉大。轉基因食品是對物種距離的反動,反季節菜蔬是對時間距離的顛覆。堅持公平正義,縮小貧富懸殊,消滅城鄉差別,旨在修正不合理的政治距離。控制人口膨脹,倡導低碳生活,減少溫室效應,是想回歸遭破壞的生態距離。為了縮短距離,所以要先進鞭策後進,老師教導學生,上級提攜下級,富人救濟窮人。
因為存在距離,世上就有了紐帶與橋樑,媒介與載體,以便承上啟下,傳情達意,承前啟後,繼往開來。上帝與信徒對話,離不開牧師傳經布道,告解祈禱。帥哥與美女婚嫁,離不開媒婆巧舌如簧,奔走撮合。業務往來,需要仲介穿針引線,傳遞訊息。官商勾結,倚掮客暗中接軌,操作幫忙。三杯酒落肚,好像進了了解,雙方稱兄道弟,勾肩搭背,肝膽相照,豪氣沖天,全沒了當初因距離產生的戒備。一支煙抽完,放佛點燃了信任,彼此言來語去,推心置腹,表情親密,相見恨晚,解除了開始時因距離引起的警。實際與理論有差距,所以要聯繫;現實與理想有矛盾,因此要奮鬥;當下與歷史有脫節,為此要傳承書刊印刷。
距離及其變化或者轉換會產生神奇的效應,凡食人間煙火,吃五穀雜糧的肉胎凡身,均跳不出這個怪圈,離不開這根魔杖。有人終日相處,卻貌合神離,甚至形同陌路,零距離還是有距離。有人相隔天涯,但能心心相印,同氣相求,遠距離其實沒距離。距離近了,朝令可以夕改;距離遠了,朝花也要夕拾。沒了距離,明規則、潛規則,通是規則;有了距離,公家事、私人事,分別辦事。因為距離,台下的人看台上的人需要抬頭,台上的人看台下的人則需俯首。山頂的人望山腳的人確實渺小,山腳的人望山頂的人未必高碩。關注了天氣,就會忽視了地氣。惦記著角色,就會忘記了本色。生與死,真與假,強與弱,優與劣,高雅與通俗,平和與戰爭,天堂與地獄,天使與魔鬼,看似判若雲泥,實則近在咫尺。
距離是中庸,是原則,是矛盾辯証、對立統一。距離是標準、是規範,是簡單的道理,樸素的真理。距離是平台、是視窗,保持距離、把握距離,凡事就有了提前量,有了緩沖區,有了主動與從容。要認識距離、觀察距離,只有遠離距離,才能客觀公允地看待距離,評價距離。正如身在廬山外,才識真面目。
尊重距離,敬畏距離,就是道法自然,知道無為而為,無用之用。承認距離,容距離,就是允許價值多元,理念差異,和而不同,就是正視人有能力大小,水準高低,閱歷深淺。維護距離,運用距離,就是為人有底線,行事有紅線,就是循常識生活,按規矩處世,只有如此,人生才能如魚得水,左右逢源,似鳥凌雲,自在翱翔,才不致背離了上帝創世時的初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