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片湖區沒有明確的分野,也沒有確切的名稱。裏下河的水網間往往一衣帶水,溝汊連挽。這片筋脈相連的水域老輩人叫做平湖,平壩,據目測,面積也在十公頃以上。湖邊有一個寬平的垛子,這垛子不屬於任何私家的領地,若幹年前,每到豐收時節,農人們在其上修築場圃,自劃三八線,互不幹擾。一番夙興夜寐的勞作,顆粒歸倉後,他們在漫長的冬閑時光裏,好整以暇地迎接著下一季的豐稔。
這場圃的另一處用途更讓人振奮。村上的平叔是公社電影隊的放映員(公社這詞直到九十年代還時有耳聞),他和同事的自行車後座上擱著一只大鐵箱,裏面是放映機,幕布和拷貝,掛幕布的竹竿一般放在指定的人家。那時的電影放映吃得也是計劃經濟,放映員所到之處享受著孩子們無條件的崇拜,自己心裏一定也是個無冕之王,他們大概看過那個年代所有能看的電影吧。電影的幕布豎在場圃上,最後一道夕光投在上面像一片彤雲,這樣每一個晚歸的人都可以看見它了,電影的名稱在晚涼的風中,被高音喇叭播送了一遍又一遍。老人們帶來了板凳,孩子們則空著手,場上的草垛是他們的天然座椅。是一部《天仙配》,平時習慣早睡的老人不打盹了,而一向夜貓子的孩子們眼皮卻沉重起來。剛才拖著尾巴的那是一顆流星嗎?我忘了許願了。冬的一聲水響是它掉進水裏還是一只青蛙?董永和七仙女他們遙遠得就像住在天河裏……
九十年代初期,鄰村發生一起命案,凶手在本村親戚家躲藏時被抓獲。現場留下一只血手印,全鄉鎮的成年人都被拉去按指紋。輪到他時那只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,那是一個眉目清秀的小夥子。後來的萬人公審大會就在場圃上召開的。鎮長神情激憤得宣讀審判詞,在他任上發生如此惡性事件固然不光彩,不過能夠神速結案也算政績一樁。鎮長揮舞著的拳頭試圖引發一輪火紅年代裏的狂熱追捧,然而台下安靜極了,水鄉人民以他們的方式保持了沉默。後來有人說,槍決被秘密執行,就在那片垛子上,也有人說是被拉到了外地。
這樣的傳言沒有讓垛子變得詭異可怖,一點沒有。人們依舊在垛子上揮汗勞作,用雙手書寫春華秋實的奧義。人們也許淡忘了的,歲月卻銘記著。那是抗戰時期,本村的林叔加入了新四軍。某日,林叔帶一支小部隊深入裏下河地區與敵軍進行迂回遊擊。那時,垛子上大片的蘆葦林遮天蔽日,蘆絮因風四起,紛紛似雪。敵人聞訊將村上所有林姓老少趕到場圃上,對天鳴槍。槍聲過後,林叔只身從蘆葦林中走了出來,換來林姓老少的性命。林叔被縛住手腳,在平湖裏拖了幾個來回。那時,平湖是憤怒的,燃燒的,它的胸腔裏溢滿了烈士的鮮血。它也是沸騰的,躁動的,它唱歎應和著岸邊子民的期盼,歸來吧,林叔。
現在的平湖兩岸辟成了綠化帶,種上了紫薇。臨水建小亭一座,湖中遍植睡蓮,亭中可觀荷可垂釣,可默思可嘯傲。平叔的漁寮左近不遠,去年他在湖中投下幾十萬尾魚秧,水面上粼粼的波光裏湧動著他沉甸甸的希望。我在湖邊默坐,水清可鑒,魚我兩不知,別無所想,一側頭,只見一丸涼津津的秋月漫上了湖面。